【台灣文學評論】
八卷三期

帝國的凝視—
論清代遊宦文人作品中原住民形象的再現/
楊傑銘


關鍵字:原住民、東方主義、文化地理學、差異化、再現

一、前言

 難道擁有偉大詩人的民族,就擁有權力征服沒有詩歌的民族嗎?1

 上述的引文源自於鴻鴻在《聯合文學》中發表的〈失去了邊界還能走到哪裡?達衛許的詩與抗議〉一篇。達衛許為一名巴勒斯坦的著名詩人,與文化學者薩伊德同為巴勒斯坦文學界與文化界的兩大巨擘。在論述古典文學中原住民形象前,筆者援用這句話的目的在於彰顯偉大傳統民族如何的以「論述」對弱小民族進行壓迫。這樣的問題在這世界中層出不窮。也因個別之間由於歷史脈絡與不同因素的關係,呈現出不一樣的面貌。達衛許所言的「偉大詩人的民族」指的是具有兩千年神話的以色列民族,「沒有詩歌的民族」當然意指巴勒斯坦人。漢文化五千年歷史的偉大傳統與沒有文字書寫技術的台灣原住民(「新港文書」是否有發展成文學、歷史的文字記錄目前仍尚待考證)的關
係,也如同以色列人與巴勒斯坦人之間的關係一樣深陷暴力的壓迫。也許將以色列/巴勒斯坦與漢人/台灣原住民拿來類比,有時空、地域的不同程度的差異存在著。但,相同的殖民與壓迫的暴力,以及論述所產生的「語言」、「文字」權力不平等,也如同幽靈一般籠罩在被壓迫的民族身上。亦或是另一種形式的枷鎖深深的影響著他們,成為世世代代必須承受的烙印。

 可以了解到的是,當今全球各地族群問題日益嚴重,而族群問題卻又常夾雜著階級、性別等不同層面的問題,使其問題更為複雜、不易釐清。對於我所關注的這一塊土地──台灣,也是如此。在族群、階級、性別等多重壓迫的社會中,常存在著歧視、不公平的事情。

 故,在本論文中,筆者將分成兩個部分進行討論:首先,筆者將先論析文本再現時所展示的權力。如此的權力展示是依據殖民者對被殖民者的一套有效統治管理技術,所建構起來相對應的差異階層的描述。換句話說,這一套差異化的界分是源自於殖民者對被殖民者的統治技術,當殖民者以論述建構他者形象的同時,其實是藉由他者來反襯自身主體的位置。因此,在漢人對原住民形象的描繪中,筆者所欲探討的除了「再現如何的原住民形象」之外,更希望審視漢人如何透過論析權力的運作,「如何再現原住民的形象」。其次,將探討漢人所「再現」的原住民形象之背後,所蘊含的恐懼與欲望。對漢人而言,台灣是一個蠻荒之地,而對蠻荒、未知的恐懼,使得漢人常將台灣這一個空間再現為妖魔化的形象。同樣的,未知所帶來的神秘感,也使漢人常對台灣投以欲望的想像,而這種欲望的展現常出現於對原住民女性形象的描繪,而不論是恐懼或是欲望的心理狀態,對漢人來說,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在台灣得到最大的利益。

 誠然,清治時期消極對台的統治方式,與西方殖民剝削、壓迫有相當程度的差異。甚至,西方對殖民地有系統的知識體系建構,也是清朝前所未有的情形。但是,兩者對於殖民地人民的認知、看法皆有極多相似之處。特別是在心態上,兩者也都於「再現」他者的過程中展露出優越的心態。換句話說,重點並非清朝對台灣的統治情況與西方帝國主義拓展新大陸的視角是否相同,而在於兩者之間所抱持的優越心態。這也是本文希望特別強調的重點。

 必須先說明的是,本文並未將在台灣的漢人書寫原住民形象納入討論。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在台漢人與原住民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中,雖然亦有些許作品帶有「異國情調」的書寫色彩,不過,卻未像遊宦文人具強烈的好奇、恐懼等心裡狀態。故,為求使論文聚焦將不列入成為討論範圍。

 這群遊宦文人在文學創作或遊記書寫時出現「異國情調」的恐懼、好奇、欲望的情緒表現,最主要原因來自於對陌生他者的未知,並且將這些複雜糾結的情緒表現於文本之中,透過「編碼」與「解碼」的過程「再現」心中所知、所感的原住民形象。在所謂的「再現」(representation)意指作者以自身的角度所詮釋的形象,而如此的形象存在著作者本身的意識形態、思考方式、甚至是情感成分於其中。換句話說,遊宦文人的文本創作即是對原住民形象的「再現」。因此,藉由對於原住民生活描述的文本,我們可以回溯探索究竟遊宦文人是如何思考這個異邦、異民族?而內心又是如何看待自身與原住民的關係?以下將分成先論析遊宦文人帝國之眼下「再現」的意圖與問題,並透過文本所再現的原住民形象探討遊宦文人的內心狀態。

二、自我與他者:文本再現所展示的權力

 由於過去原住民並不具備書寫的能力,因此就目前的文獻史料來看,並無法得知原住民究竟是如何描繪自己的形象。也就是說,依目前古典文學的文本皆為漢人書寫的情況,現今的文本紀錄,皆只能看到以漢人的視角來描述原住民形象,而缺乏原住民對自身描寫的紀錄。也因此,無法將漢/原之間的書寫作一比較與對話,分析兩者之間描寫的差異。況且,當文本作為一種表述的力量時,其中包含著支配者的權力,文字的運用成為具有發言權的象徵,有權描述他人形象、有權決定如何描述,以自我想像的方式建構他者的形象。

 這種文本的建構包含了權力,可以決定原住民應該成為如何的形象,文字所創造的「任意性」就像孫大川談到的關於語言、文字的概念。孫大川認為語言、文字與背後的「權力」是不能分開討論的。他借用羅蘭.巴特的說法補述兩者之間的關係:「其實,『語言』和『權力』是分不開的。照羅蘭.巴爾特(R.Barthes)的看法,「權力」乃是「支配性的力必多」,它隱匿在一切話語的活動之中。他並進一步地指出:語言是一種立法,語言結構則是一種法規(code)。」2從孫大川與羅蘭.巴特的說法中我們可以發現,語言文字背後的權力關係是不能忽視的。這種問題並不僅止發生在現今原/漢之間,清治時期遊宦文人的論述中也依然呈現如此以文本論述的權力編造原住民的形象。

 在清治時期漢人書寫中常對原住民有特異形象的描寫,且這種形象會不受時空影響,不斷的在不同作家的文本中「再現」。以「雞距」此一形象舉例來說,若我們將黃叔璥、夏之芳、馬清樞的文本並列,即可看出一些有趣的形象:

 黃叔璥在〈番俗六考〉的「補遺」文字:
 雞距番足趾楂丫如雞距,性善緣木,樹上往來跳躑,捷同猴狖;食息皆在樹間,非種植不下平地。其巢與雞籠山相近,常深夜獨至,出海濱取水;遇土番,往往竊其首去。土番亦追殺不遺餘力,蓋其足趾楂丫不利平地,多為土番追及;既登樹,則穿林度棘,不可復制矣。

 夏之芳〈臺灣紀巡詩五十八首之五十三〉
 內社諸番氣未馴,如魔如鬼獨種神。楂椏雞距工飛走,跳躍猿猱是比鄰。

 馬清樞〈台陽雜興三十首之十四〉
 殊俗猙獰未可親,都盧番語聽難眞。水濱罔兩蛇頭客,樹上飛禽雞距人。燕婉閨情深鑿齒,象賢家法守文身。髑髏滿架金為飾,雄武翹然長里鄰(台灣雜詠合刻,1958:56-57)。

 這三首詩作中「雞距」成為他們描寫原住民形象的特徵之一。但必須說明的是,我們無法發現所謂的「雞距」腳的形狀存在於原住民身上。因此,我們可以合理的推測,所謂的「雞距」是漢人對原住民形象的想像以及複製。文本內容不但將原住民形容為有「雞距」外型的妖怪,更將其比擬作如同猴子般在數上跳來跳去的猿人形象。從這些書寫中可以看到漢人對原住民的描繪,在外型上除了有「妖魔化」色彩的強加之外,也將原住民「出草」的宗教儀式神秘化為恐怖、無所不在的嗜血妖魔。從文章中我們不但可以看到漢人對原住民的想像色彩,並且藉由文本的描述來創造(自己所認為的)原住民形象。這種文本的「再現」雖透露出漢人對原住民生活、習性,甚至是一切的未知,但也展現了漢人主觀意識下,文本中再現了已被扭曲的原住民形象。

 特別是馬清樞〈台陽雜興三十首之十四〉,此詩集合了過去漢人對原住民形象想像的描述,將之融合於單一首詩作中呈現。文本中像是「都盧番語」、「鑿齒習俗」的描寫過去就已出現於郁永河土番竹枝詞中,但在此詩中卻被用來與生番「獵首」風俗並置,很顯然的,這說明了馬清樞並不了解熟番與生番之間習俗的差異,將兩者不同的風土特色結合起來,用以建構自身想像「番」的形象。如此的建構過程,更加凸顯出的是漢人對原住民生活認知的貧乏,在有限的文本中不斷的重複再現既定形象,使其符合自我想像的原住民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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